前兩天，由詹姆斯·古恩執導的新DCU開篇作《超人》，在預告、預告又預告的“千呼萬喚始出來”下，終於放出了完整的預告片。命途多舛的DC影業，毫不意外地又迎來了一次廣泛關注與指指點點。新《超人》預告片中的許多鏡頭被放大研究，並在一夜之間誕生了無數梗圖，比如讓人嚴重懷疑致敬了雅木茶的開場動作。
在外網，那些被國內網友們翻來覆去討論的槽點也同樣很有市場。
但有趣的是，在他們對“超人”的討論中，卻時常出現一個對國內網友來說比較陌生的意大利裔美國帥哥。
在他們的討論裡，他們格外聚焦於“超人”被逮捕後的鏡頭，將大衛·科倫斯韋和亨利·卡維爾飾演的兩個版本的超人進行對比。同時在第三個對比席位中，放上那位陌生的美國帥哥身著囚服被押送的照片，讓後者被鍍上一層神性。
這是個基本只會在美服的網友討論中出現的奇妙景觀。而它之所以出現，源於近段時間海外鬧得沸沸揚揚的一起刺殺案。
照片中的主角名為路易吉·曼吉奧尼（Luigi Mangione）。半個月前，他提前獲知了美國聯合健康保險公司首席執行官布萊恩·湯普森（Brian Thompso）的行蹤，隨後在紐約市中心的希爾頓酒店外用自制手槍對布萊恩連開數槍，導致其送院後不治身亡。
數日後，路易吉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家麥當勞中，被店員發現並舉報後被捕。
在他被捕照片公佈出來的那一刻，一場關於他的互聯網造神運動正在轟轟烈烈地展開。
當代互聯網的混沌屬性，讓踐踏禁忌這件事具備著無上的娛樂性，而“罪犯崇拜”，正是這一現象的重要表現形式之一。
在過去，我們既看見了故事中食人的“漢尼拔”成為眾人擁躉，也不止一次地看到過“迷人的罪犯成為流行文化偶像”，這類現象幾乎伴隨著互聯網的發達而盛行——只靠一張入獄照就火遍全網的例子，像街邊的便利店一般常見。
遠一些說：2014年，一位名為傑里米·米克斯的罪犯在美國加州被捕，他的入獄照被警方上傳到網絡，結果因為過於帥氣而吸引了無數流量。網友們將他捧為“史上最帥罪犯”，許多模特經紀公司趁著這股熱潮，甚至想要將其聘請為自家的服裝模特。
近一些講：去年，我們就曾寫過一起少女和牛郎間，因諸多愛恨情仇而導致的一場血腥報復事件。在這起發生於2019的事件中，因為感情糾紛而連捅牛郎三刀的少女高岡由佳，因為長得過於可愛而在網絡上吸引了無數的同情，網友們不僅要求輕判當事人，甚至還組建了粉絲後援會。
這一切的熱度在高岡由佳於2023年刑滿釋放後被推向了高潮，造就了“暴力犯罪少女被流量寵幸而轉型成為網紅”的互聯網奇觀，並在少女開始直播《原神》時達到頂點。
順帶一提，這起特殊的社會案件所帶來的流量還順便捧紅了當事人中的受害者，被少女連捅三刀的牛郎琉月，因為這起事件而被賦予了卓越的故事性，使其一躍而成牛郎業的頂流之一，綽號“不死鳥”。
情感破裂刀劍相向的雙方，在互聯網的作用下反而在人生的巔峰上雙向奔赴，箇中的種種奇妙發展，堪稱“互聯網顏值經濟學”教科書般的典型案例。
從表面上看，路易吉·曼吉奧尼（Luigi Mangione）似乎也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在眾多關於他的討論中，他的外貌都是時常被提及的重點，宛若“陽光開朗大男孩”概念人間體的臉龐與身材，也確實讓人印象深刻。不僅長得足夠帥，他還完成了對當代互聯網而言難度極高的“全網無醜照”成就，被許多人稱之為“人類歷史上電子足跡最完美的人”。
不僅如此，在網民們全方位的人肉行為下，關於他的一切隱私都被曝光，所有的信息都在為他的人格魅力層層加碼。
他的祖父是美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市著名的房地產開發商，為他帶來了一個富裕的家庭。
他的堂兄是馬里蘭州共和黨眾議院議員，擔任著特朗普競選團隊巴爾的摩縣聯合主席。
他高中畢業於馬里蘭州當地著名私立學校，併成了優秀畢業生代表，後來還一舉進入了舉世聞名的賓夕法尼亞大學，成為巴菲特、馬斯克和特朗普的校友。
賓夕法尼亞大學真是人才濟濟
他的專業是計算機科學，興趣與志向是遊戲開發，在大學時創辦過遊戲開發俱樂部，給《席德·梅爾的文明6》修過BUG。同時還熱愛健身、運動和閱讀，在X上關注了許多著名的學者和書籍收藏家，並時常分享自己閱讀後的收穫。
家世顯赫、興趣廣泛、幽默而有內涵，所有曾接觸過路易吉的人紛紛在互聯網上現身說法，將人類語言中形容好男孩的大部分詞彙都安到了路易吉的頭上——最有趣的是，有些帖子甚至來自小紅書。
帖子還內銷轉出口了
種種讚美與人設塑造，將路易吉的好皮囊充實成了故事中走出的完美男孩。卓越的人格魅力，讓事情發生後網友們對他滔滔不絕的仰慕之情，有了相當直觀的解釋。
海內外無數網友在“這個男人值得一泡”上，達成了極高的共識。
超級巨星布蘭妮小甜甜都難以抵擋他完美人設散發出的魅力。
關於他到底是直是彎，是當下海內外互聯網的熱門話題。
“關注點贊就私聊路易吉隱私照”這種文案，會被營銷號用來引流。
“路易吉·曼吉奧尼模仿大賽”，正在世界各地上演。
甚至連他被押解時身著的囚服和鞋子，都能成為當下的“網紅同款”。
整個事件的發展極為標準：一個有皮囊有內涵的“好青年”，在網友的鼓吹下成為新生代“犯罪天團”的一員，互聯網娛樂大潮在這當中來回沖刷，連我們敘述它的方式都別無二致。
但有趣的是，這件事其實遠比以往我所看到的類似熱點要複雜。
它所有的娛樂化外延，其實並不完全是路易吉個人的人格魅力所帶來的，網友們對其的認同，相當大一部分由事件本身的嚴肅性所引起。
當我們在用娛樂化的方式看待罪犯時，難以避免會遇到具備樸素道德感的輿論反彈。雖然互聯網上巨魔遍地、樂子人無數，但仍有一個相當大的、不那麼抽象的群體，在與他們同臺競技——這也是互聯網真正抽象的地方。
“罪犯崇拜”的人會遇上“拒絕美化罪犯”的反問，以往每一次這類事件的發生，都幾乎伴隨著相同的爭論。但在路易吉的這件事上，我們可以很顯著地發現反問的聲音被壓縮到了近乎沒有的地步。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在於路易吉的行為，本質上是對一個巨大的社會議題的激烈質問。
在外網的一片歡呼聲中，真正讚揚的是他所進行的那場樸素但浪漫的同態復仇。
細心且瞭解事情經過的讀者們，應當發現了我在前文中一直忽略對被害人的描述。
這是因為在一個純粹娛樂化的“罪犯崇拜”敘事裡，犯罪的對象會在群眾的狂熱中被下意識地剝去，“罪犯”本身觸碰禁忌的魅力才是真正重要的事物。雖然大家會在不同的案件裡吹捧不同的“罪犯”，但這些行為的內核，其實只是在同等地鼓吹一些面目模糊的“偶像”——跟選秀節目一樣，過段時間就會換一批。
但在路易吉這起案件中並非如此。他所刺殺的對象——聯合健康保險公司首席執行官布萊恩·湯普森——非常重要，或者說：他所代表的這家保險公司，非常重要。
美國是個具備著發達醫療系統的國家，但這種醫療系統的發達，建立在高昂的醫療費用上。而為了減輕醫療負擔，民眾會購買相應的醫療保險。與國內的醫保不同的是，美國民眾購買的醫療保險，大部分由商業保險公司承包——因此，美國的醫保保費普遍都比較高昂。
不幸的是，在保費高昂的前提下，美國醫保公司拒保的問題卻屢見不鮮，醫保公司會以各種方式，拒絕為客戶支付保險賠款——包括但不限於拖延支付、稱客戶的醫療費用在保險範圍外、收買醫生等。
這在近十年來，已經成了美國主要民生問題之一，在民眾層面的討論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其中，聯合健康保險公司就是最為“臭名昭著”的一家醫保公司，不僅保費高昂，拒保率也是最高的一家。
消費分析與工具網站ValuePenguin，統計了2023年市場上銷售的保險計劃數據，列出了一張各保險公司拒保率的圖表。這張圖表被上傳到了維基百科，在許多相關條目內都有所引用。
根據這份圖表，美國醫保公司的平均拒保率為16%——這已經是個很誇張的數字。而聯合健康保險公司的拒保率，則高達32%——也就是說，有近三分之一的客戶遭遇了拒保的問題。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張圖表的信息在路易吉刺殺聯合健康首席執行官案件發生後，引起了一些爭議。
ValuePenguin在這篇關於拒保率的文章中，補充了他們所接收到的來自執法部門和一家保險公司的新信息，稱該統計數據或有不完善之處。
圖源：ValuePenguin
維基百科記錄這張圖表的頁面上，也註明了“這張圖表的真實性存在爭議”，稱這張圖表只能代表美國所有保險計劃的一小部分。
可這種申訴你很難判斷會否是醫保公司的反擊
可即便程度並未如此誇張，但美國民眾對醫保公司屢屢拒保的怨念，仍是切實存在的。
在外網，你能夠很輕易地找到數之不盡的真實案例，因為醫保公司拒保而被迫負擔數萬甚至數十萬美元的醫療費用的家庭，比比皆是。甚至在一些案例中，正是因為醫保公司的拒保，導致了一些民眾辭世。
圖源：界面新聞《美國保險巨頭CEO被槍殺背後：挖空心思“拒賠”惹眾怒》
經常在個人賬號上點評時政，網名為“Prof Zenkus”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在評價這起刺殺案件時，用了很誇張的語句來“歡呼布萊恩·湯普森的去世”。
儘管路易吉行凶案件已經基本證據確鑿，但當《紐約時報》記者詢問著名辯護律師對此事的意見時，這位律師仍然可以輕描淡寫地開玩笑，用“你很難找到沒有被醫保為難過的陪審員”這樣的形容，來描述起訴路易吉的工作並不會太輕鬆。
圖源：《紐約時報》，《“殺掉寄生蟲”：美醫保公司CEO被殺案嫌犯動機曝光》
因為在奧斯卡上被威爾·史密斯扇了一巴掌而享譽海內外的克里斯·洛克，在他的脫口秀表演裡也拿這件事開涮，還非常不客氣地將醫保公司首席執行官與“毒販”放一桌。
很多網友都說“那一巴掌讓他想通了”
而外網網友們對克里斯·洛克段子的反饋，某種程度上足以說明美國民眾對保險公司的認知和情緒——
毒販都不會讓你只有不到七成機會拿到毒品。
平民、學者、演員、律師，做個粗略的社會觀察，你會發現大家對醫保公司，尤其是聯合健康這家醫保公司的普遍看法，基本能夠用“天怒人怨”來形容。
聯合健康的公告下，七萬多人點了開心
因此，當路易吉·曼吉奧尼刺殺布萊恩·湯普森被捕後，警方從他的揹包裡搜出那封寫著“我為任何可能的衝突或創傷表示歉意，但這是必須做的。坦率地說，這些寄生蟲就是罪有應得”的宣言時，民眾對他的看法便已不再是個普通的殺人犯。
他被稱之為“現實中的蝙蝠俠”與“現代的羅賓漢”。
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下，他的整個犯罪過程，便被蒙上了英雄主義的色彩。
他在案件發生前六個月便斷絕了與外界的連接，不更新X，不聯繫母親，宛若一個“獨行殺手”。他使用自制槍械進行刺殺，被賦予了“行動力極其強悍”的評價。他佈局了整個計劃，穩定地連開數槍並從容地逃脫，被支持者們形容為“冷靜而強大”。
他在射殺布萊恩的子彈上刻下的“DELAY”（拖延）“DENY”（否認）“DEFEND”（辯護）字樣，引用了2010年Jay M. Feinman描寫醫保行業沉痾的著作名。
雖然有些破壞氣氛，但這張路易吉的梗圖實在過於傳神
就連他在行刺過程中唯一犯的失誤——在監控下露臉與人調情，都被裝進了“宿命式的悲劇英雄”敘事，浪漫得被人們稱為“真正的意大利人”。
在這一層又一層的英雄主義敘事累加下，他俊朗的外表與後續被挖出的個人隱私，都基本成了人們豐滿其對“英雄”的想象的材料，是在他個人魅力之上外加的砝碼。與其說是“罪犯崇拜”，不如說籠罩在路易吉身上的，已經是殉道者和革命家的光環。他成了美國民眾對醫保制度不滿的情緒宣洩口。
這便是他被押解的現場照片，被用來與超人相提並論的原因所在——某種程度上，他幾乎成了當下美國網民心中的人間聖體。
他的被捕，與超人的被捕有著同等的含義。
甚至，在一些民眾看來，“幾乎”二字也可以去掉。
平心而論，作為一個以觀察娛樂文化為主體的賬號，在看到這樣的敘事時，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即便我們常說在互聯網上你什麼都能看到，但看到如此純粹的，宛若故事中走出來的英雄敘事，仍然會感到詫異——
這可真的是太新鮮了。
如《V字仇殺隊》中的V一樣，在完成了暴力復仇後，民眾們自發地完成了對路易吉的思想的傳播。
今年五月，他引用赫胥黎《美麗新世界》中的句子，描述對世界的期望的動態下，湧入了無數評論。
不久前，他在書籍記錄網站Goodreads上的閱讀記錄也被翻出，其中有一條格外矚目——他為“炸彈客”西奧多·J·卡欽斯基的著作《工業社會及其未來》打出了四星的評價，並留下了相當長的一段評論。雖然他客觀地將卡欽斯基形容為傷害無辜的暴力分子，認為他理應被監禁。
但他也仍然記錄了自己真實的想法——“當所有其他形式的溝通都失敗時，暴力是生存的必要手段。”
這被許多支持者列為座右銘。
在路易吉被捕後，出於同情、崇拜與尊敬，他的事蹟帶來了越來越廣泛的影響力。
其中最具娛樂性的，是他被捕的那家麥當勞，因為店員的拒保行為而遭到了“差評轟炸”。許多網友都在谷歌地圖上為這家店打上了一星評價，留下一句巧妙的雙關評語——
你們這有老鼠（告密者）。
這件事還有個歐亨利式的結尾：據說，這位店員因為撥打的是報警電話，而不是舉報電話，因此他可能會拿不到路易吉的通緝懸賞。在給麥當勞帶來如此巨大的公關危機後，他得到的最切實的報仇，是被罰去洗廁所。
麥當勞總經理格蕾絲·溫斯頓在事後接受採訪時，稱這個處罰是希望大家更多地給“麥當勞的廁所”打差評，而不是“麥當勞”本身。
同時，她還為這起公關風波給出了一個相當幽默的解決方案——
重新推出麥香排骨（McRib）。
不過，除了這些娛樂性的外延，從客觀的角度看，路易吉的“暴行”，確實為現狀帶來了一些改變。
美國的另一家保險公司安森藍十字藍盾（Anthem Blue Cross Blue Shield），在一個月前曾經推出過一個堪稱離譜的保險賠付方案——他們將規定麻醉時間的具體時長，並拒絕為“麻醉超時”賠付。這次方案變更引起了美國麻醉師協會，以及紐約州、康州政府的強烈抨擊，但一直沒有獲得較為廣泛的社會關注。
可在聯合健康首席執行官布萊恩遇刺的第二天，安森藍十字藍盾就悄然取消了這個方案，還發表聲明稱此前的傳聞都是“不實信息”。
一位身患癌症，因為長久得不到聯合健康的保險賠款而難以繼續治療的病人，在將此事曝光後，得到了非常廣泛的關注，瀏覽量突破了千萬。這種廣泛關注讓他接到了來自聯合健康總部的電話，從而拯救了他的生命。許多人認為，這種不同尋常的關注度，是路易吉的刺殺事件所帶來的。
但事情是完全變好了嗎？
也未必。
佛羅里達州一位名為布賴安娜·波士頓（Briana Boston） 的42歲女子，在被安森藍十字藍盾拒保後，向這家公司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她說出了路易吉刻在子彈上的那三個短語“DELAY”“DENY”“DEFEND”，然後說“你們是下一個”。
因為這通電話，波士頓被萊克蘭警方逮捕並拘留，罪名是“書面威脅殺人或傷害－進行大規模槍擊或恐怖主義行為”（Written Threat to Kill or Injure- Conduct a mass shooting or an act of terrorism）。
保釋金為十萬美元。
現實世界的荒誕，永遠超乎想象。
如無意外，在這篇文章發出時，應該就是路易吉·曼吉奧尼出庭受審的日子。誠實地說，我們這個賬號的調性，很難書寫這麼一個人，以及他所帶來的社會影響。幸虧當代互聯網娛樂萬物的趨勢，讓我找到了尚算合適的切入點。
但正如我文章前半段所述，如果只從娛樂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其實可寫的內容與以往許多事件不會有太多差別，看樂子的心態可以把一切都降解成樂子，並一視同仁。
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無論是對這個人褒揚還是貶斥，其實都多少有些慷他人之慨的意味。我只能夠盡我所能地呈現更多的信息，無論是非與黑白，大家應該都有屬於自己的原則。
只是，我仍然覺得路易吉的那句評語有些振聾發聵——
“當所有其他形式的溝通都失敗時，暴力是生存的必要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