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聯盟:雙城之戰》無疑是遊戲改編影視,乃至遊戲IP滲透出圈案例的里程碑式作品——2021年末,大街小巷傳唱的“雙城之戰”中文版主題曲《孤勇者》就是最好的案例,從膾炙人口聽到耳朵起繭,下至垂髫小兒上至父母長輩都能來上兩句“襤褸的披風”;英文版那邊,夢龍樂隊創作的《Enemy》在YouTube上的播放量,更是達到了4.7億這一誇張數字,堪稱現象級。
剛剛在上海賓館輔樓開演的“浸入式音樂秀”《雙城之戰》,就是這股巨浪延續到今天的末梢,其六天的內測票開售僅僅一分鐘就被搶空,我借了媒體編輯這層身份的光,才僥倖拿到一張內測票,足以窺見當年“雙城”火爆程度的一角……
但說實話,直到真正來到現場前,我都不知道所謂的“浸入式音樂秀”到底是什麼東西——說來慚愧,作為一個臭打遊戲的,這輩子別說“浸入式音樂秀”了,就連正經的音樂劇都沒有聽過一回,去劇場看戲的經歷更是寥寥無幾,此次前來,也完全只是對“英雄聯盟:雙城之戰”的衍生作品感興趣而已。
我只知道它的主題是“英雄聯盟:雙城之戰”,裡面大概率包含許多劇集的原聲音樂,至於“浸入式”——當年《阿凡達3D》火的時候,商場裡冒出了一大票4D、5D、8D的所謂沉浸式電影,主人公捱打了椅子會晃,下雨了天花板的噴頭會吐點兒水霧,興許也就是如此吧。
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直到我在纖毫畢現的“祖安”酒店佈景裡,戴著象徵“旁觀者”的鳥嘴面具,喝起“微光藥劑”外觀的起泡酒,才意識到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沉浸式戲劇”這一極為新穎的概念,最早可追溯到2000年前後,由英國劇團Punchdrunk提出並逐漸構築成型。在這一戲劇形式中,觀眾不再只是坐在觀眾席上的看客,而是親自走入一片包含著佈景、舞臺、演員的空間中,進行探索——換句話說,你可以像打遊戲時開啟“拍照模式”那樣,360度全景式無死角地來到演員身邊的任何位置進行觀看,哪怕臉貼臉、肩並肩。
並且,“沉浸式戲劇”通常會在同一時間線內佈置複數的故事線,觀眾可以選擇跟隨不同的角色,觀看其專屬的故事線——而與此同時,他們便會無緣另外的故事線,就像是在玩一款有線路分支的AVG遊戲那樣,為這種戲劇增添了極大的“可重複遊玩”價值。
由“沉浸式戲劇”祖師Punchdrunk聯合創制的《雙城之戰》,也是如此——儘管其劇本長度、登場角色數量與路線分支選擇並沒有多到與以《麥克白》為基底的《不眠之夜》那般誇張,但其底層無疑是純正的“沉浸式戲劇”基因。
所以,在“浸入”戲劇之前,所有觀眾都需要將手機等電子產品存放在保管袋中,並戴上象徵著“旁觀者”身份的鳥嘴面具——在整場表演中,只有劇中角色會露出真容,所有破壞沉浸感的干擾因素,都將被儘可能剝離,而被剝離了“參與者”屬性,戴上面具的觀眾也能最大限度地貼近故事發生的最近處,進行觀賞。
《雙城之戰》的演藝空間分為上下兩層。在本次體驗中,我基本全程行走於象徵著祖安的下層——在這裡,我們能看到地下黑醫的診所、鍊金術師的工坊,看到希爾科是如何一步步萌生出“和皮城爆了”的想法,範德爾為何與希爾科分道揚鑣,他的家人們身上又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與原作相比,《雙城之戰》在劇情上進行了一定的凝練——他們將劇情濃縮於幾個關鍵的節點上,如範德爾與希爾科的理念衝突、希爾科和馬可斯勾結的過程,交代了許多原作中需要花大篇幅梳理的劇情。對沒有看過原作的觀眾而言,或許可能有些跳脫而難以理解,但對原作觀眾而言,這些都是絕佳的劇情補充。
若是在故事早期的節點選擇“上樓”,觀眾就會來到象徵著進步之城皮爾特沃夫的舞臺二層,並體驗到和祖安故事線完全不同的“皮城線”,欣賞薇和凱特琳建立羈絆的過程,瞭解傑斯、維克托和梅爾等人的故事……可惜,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只能待以後有機會多刷時才能體驗了。
在皮城與祖安各自的劇情線結束後,兩條故事線就會在舞臺的中央,一個360度視角的雙層圓形劇場交匯,選擇“祖安”線的觀眾在下方舞臺,選擇“皮城”線的則在上方舞臺,兩邊劇情同步開演。
剛剛,觀眾是以相同的視角(貼身視角)看不同的戲;現在,我們又要用不同的視角,來看同樣的戲了——上層的觀眾能更清晰地看到薇如何奔向祖安的金克絲,而下層的觀眾則離金克絲更近,能看到薇從皮爾特沃夫趕來……一來一回,又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視角的拉近,作為旁觀者的我們能最大限度地觀察演員面部的表情,臺詞中隱藏的動搖之類容易在“觀眾席視角”下被忽視的細節——例如金克斯與薇重逢時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凱特琳等皮城人在對祖安人說話時流露出的傲氣,範德爾被強制狂化前一刻的微小掙扎……
而這,也對演員的綜合素養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不僅是常規的演技、表情、臺詞功底,作為音樂劇,許多場景還要求演員邊演、邊打、邊跳、邊唱,在一些場景中,他們甚至需要進行無伴奏、無擴音的清唱。而作為《英雄聯盟:雙城之戰》的衍生劇,劇本中也包含了大量的打戲,其中更是有不少高速鏡頭需要用到慢動作、吊威亞等手法,來確保張力……
對演員來說,戲劇本身就是比電影、電視劇更嚴苛的考驗——因為戲劇沒有Cut、沒有補拍,也沒有提詞器,觀眾見證的是你每時每刻的演技,而不是導演要求你演出的某個鏡頭。《雙城之戰》這樣的沉浸式戲劇,就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幾十雙眼睛在最近的距離盯著你,審視你的每一處演技,壓力不可謂不大。
好在,《雙城之戰》的演員們絕非等閒之輩,他們幾乎是以完美的表現兜住了上述的所有考驗,即便在如此近的視角下,演員們的唸白、表情、情緒爆發,都做到了幾乎無可挑剔。例如金克絲,她的精髓就在於那股子瘋勁兒——她是個瘋子,有醫生開的證明,不論是語氣與動作,還是表情與步態,都帶著濃厚的瘋感。
但演員又決不能真的把金克絲演成完全的瘋子——雖然她確實精神分裂,原作中也有不少她第一視角下關於幻象的描寫,但她的內心也是滿溢著情感且纖細的,與薇重聚時的感動和發現凱特琳時的妒火,對希爾科和範德爾兩個“父親”的情感,都不能簡單地用“瘋”字一筆帶過。
所以,我們就能清楚地看到,《雙城之戰》中的金克絲在大部分時候——尤其是戰鬥時,是真情流露的“真瘋”。但到了她面對薇、希爾科、狂化範德爾等角色時,她又會流露出不同於以往的“疊加態”,比如與薇的前幾場對手戲,她的瘋癲裡就多了一層“我不是爆爆、我是金克絲”的表演感……若不是在現場以極近距離觀看,這種微妙的差別確實難以捕捉。
另外,作為“浸入式音樂劇”,《雙城之戰》的聽覺體驗也是超一流的。
和遊戲、影視一樣,整場戲劇全程都配有符合時宜且足夠抓耳的背景音樂與環境音效,它們承擔的作用不僅是塑造氛圍,更是對觀眾的某種“指引”——當背景的某處響起音樂,或是傳來摔杯聲、尖叫聲時,人潮就會自然地向聲音的源頭湧去。比起告示牌或者工作人員的提示,這樣的指引既無形,又優雅。
而當角色需要展現內心獨白時,他們也往往會採用歌唱、舞蹈的方式進行表達。
正如前面所說,演員的唱功相當在線,動作基本功也很到位,以至於你並不會覺得演員突然開始唱歌、舞蹈,是一件很“尬”的事情——正如很少會有人覺得《冰雪奇緣》等迪士尼影視中的公主角色突然開始唱歌奇怪那樣,在強大的氣氛感染下,你反而會浸入其中,流連忘返。
不僅如此,《雙城之戰》還包含了玩家、觀眾耳熟能詳的諸多名曲——陳奕迅的《孤勇者》、2014年全球總決賽主題曲《Warriors》、2017的《Legends Never Die》、夢龍的《Enemy》、原劇的片尾曲《What Could Have Been》……其中,不少是原汁原味,但也有相當一部分經過了符合情景與角色心境的重新填詞和再演繹。
不論是“原唱”還是“翻唱”,當熟悉的旋律響起,總會有些情緒在觀眾心裡升起,和眼前的場景融合。
高水準的演出持續了兩個小時,直到故事在金克絲和薇的又一次相遇與和解中暫時告一段落,終場歌舞演出開幕,我們才被告知手機袋的解鎖密碼——演出結束了。隨著“旁觀者”身份的解除,現場陷入了一種別樣的狂熱,人們紛紛拿出手機,拍攝目力能及的一切進行留念,壓抑了整場的歡呼與尖叫也終於響徹舞臺……
毫無疑問,浸入式音樂劇《雙城之戰》是一部相當傑出的作品。它不僅是一部優秀的遊改作品,同時也是一部在領域內都堪稱優秀的沉浸式戲劇——正如它的原作《英雄聯盟:雙城之戰》那樣,不是因出圈而優秀,而是因優秀而出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