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藝術”的遊戲,卻只能被資本反覆玩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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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過去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極樂迪斯科》。

在我的印象裡,這是目前市面上最接近藝術品的遊戲,它與“給他愛”為代表的3A大作彷彿光譜的兩個極端,一個是由成百上千人的技術團隊攻關數年打造出的工業奇觀,另一個則彷彿是幾個古板守舊很少上網的文學家、畫家和音樂家喝高了之後,做出來戧行的業界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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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只取一尿飲,花花世界我一人幹翻”

《極樂迪斯科》沒有刺激感官的特效,沒有激動人心的宏大場面,它甚至幾乎沒有戰鬥,反而需要閱讀大量文本,遊戲體驗接近於可以互動的有聲小說,如果單從玩法上來說,它基本就是一款二十年前的老CRPG,早已被市場淘汰了。

蒼老的軀體掩蓋不了偉大的靈魂,文字這種古老的載體給了《極樂迪斯科》超出絕大多數遊戲的深度,使它在一種斯拉夫文學特有的荒誕氣氛中表達了作者對於政治、社會等嚴肅主題的深入思考,以及對個體心理活動的細緻剖析,憑一己之力拔高了遊戲這個載體在藝術層面的高度。搭配上抽象卻折射角色心境的油畫畫風和平靜含蓄而充滿力量的配樂,《極樂迪斯科》在大作雲集的2019年成為了最適合裝逼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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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換皮遊戲滿地走、3A大作年年有的時代,《極樂迪斯科》實在太過特立獨行,以至於像是個從另一個世界線穿越過來的遊戲,彷彿在那個平行世界裡,做遊戲的主力不是程序員,而是真正的藝術家。

然而事實證明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中,藝術家並不適合做遊戲。

因為無論是《極樂迪斯科》的續作、DLC,還是創作出它的團隊,現在都已經宣告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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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一些老粉還記得,早在2021年末,三位核心主創就已經被迫離開了當年他們創立的ZA/UM公司,這三位主創分別是構建世界觀的首席設計師Robert Kurvitz、確立美術風格的藝術總監Aleksander Rostov,以及首席編劇Helen Hindpere。

這是一個藝術家、商人與騙子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三位主創在資本遊戲中落敗,他們某位昔日的朋友幫助一對騙子取得了公司的大多數股權和《極樂迪斯科》的IP,進而被排擠出了自己創立的公司,詳細經過可以去看我們之前寫過的那篇文章(微信公眾號私信回覆【背刺】即可查看),這裡就不加贅述了。

從那時起,玩家們就已經意識到《極樂迪斯科》團隊出了大問題,但我們從來都沒想過,事情還能更糟——三位主創出走之後,工作室迎來了又一次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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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go Tuulik是《極樂迪斯科》主創Kurvitz的老朋友,當年也以編劇的身份參與了遊戲的製作,只不過他在三位主創與領導層撕破臉之後仍然留在了ZA/UM工作室,並負責領導《極樂迪斯科》獨立拓展包,代號X7項目的開發。

就在今年二月,Argo Tuulik連同整個工作室近四分之一的員工被打包解僱了,他們主要是X7項目的開發者,這個DLC也順理成章地跟著製作團隊一起胎死腹中了。

根據Argo Tuulik接受PC Gamer採訪時的說法,這個X7項目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它本來就是續作終止後管理層拍腦門的產物,兩位核心主創只得到了一週的時間來構思遊戲的框架,並且管理層要求他們跳過預研階段直接進行全面開發,在一年內完成這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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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go Tuulik

此時,X7項目只是一堆創意和概念而非一個可執行的藍圖或者大綱,他們甚至還來不及思考具體的劇情走向和人物形象,美術團隊就已經開始設計角色了,這對於一個以敘事為主的遊戲來說無異於一顆潛在的地雷。

同時,工作室內部的項目管理極其混亂,雖然遊戲的頂層概念設計是由Argo Tuulik和另一個編劇完成的,但他們從來沒有被授權為項目負責人。作為實際層面上的項目主創,他們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薪資和職級,並且整個編劇團隊一度只有他們兩個人,必須一邊領導和協調其他部門的開發一邊進行編劇的本職工作,就連向管理層增派人手的請求也只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幹了”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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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如此惡劣的工作環境下,X7項目前幾個月也在各部門的配合下還算順利地推進著,直到有一天,管理層空降了一位“項目協調員/創意總監”來負責上傳下達,由於此時工作室已經進入遠程辦公模式,兩位主創必須通過他才能與製作團隊取得溝通。自此之後,先前埋下的各種矛盾和管理混亂等問題終於爆發了,而這最終導致了X7項目的取消和製作團隊被裁撤。

Argo Tuulik認為自己被管理層排擠的始作俑者是Tõnis Haavel,看過我們之前那篇文章的朋友應該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就是幾年前被指控以財務欺詐的方式收購工作室,逼走《極樂迪斯科》的三位核心主創的那個臭名昭著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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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õnis Haavel 曾因投資欺詐而被定罪,是個名副其實的騙子

至於Argo Tuulik被排擠的原因,另一位被開除的編劇認為這是因為他曾在之前一部紀錄片的採訪中批評了工作室高層,並對離開的《極樂迪斯科》主創Kurvitz表示了欽佩和理解,從而招致了管理層的怨恨。

自此,手握《極樂迪斯科》版權的ZA/UM工作室已經先後砍掉了它的續作和DLC,它如今在研的只剩下一款手遊和另一個與《極樂迪斯科》無關的的大型RPG項目。

也就是說,我們很可能再也等不到第二個《極樂迪斯科》了。

對於《極樂迪斯科》的粉絲們來說,如今的ZA/UM工作室不過是一個空有版權的軀殼,當年那個才華橫溢的製作團隊已經在反目成仇後分道揚鑣,大家已經不再關心幾次分裂後仍然留在工作室的老將能否帶來優秀的遊戲,反而更在乎那個鳩佔鵲巢的騙子Tõnis Haavel以及他的小姨夫Ilmar Kompus(現任工作室CEO,二人的妻子是親姐妹),在先後兩次逼走主創之後,他們已經完美證明了自己就是那個壞了一鍋湯的老鼠屎。

經過兩次分裂,《極樂迪斯科》的初創團隊已經解體成了五個部分,每一個都標榜自己是它的精神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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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成立的一個工作室 Summer Eternal,正是由之前X7項目曾經的主創Argo Tuulik帶領的一批從ZA/UM離職的開發者,他們還非常復古地在主頁上發表了一篇頗有戰鬥性的創作宣言,言辭之激烈以至於我懷疑他們能否為未來的遊戲拉到足夠的投資。

“我們的藝術(電子遊戲)已經被打扮成一個產業,這個產業被腐敗的高管們所竊取,利維坦一般的公司受著庸俗暴利的驅使,正在暗地裡把人類當做用來燃燒的柴火,以滿足他們深不見底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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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 Eternal的官網首頁是一棟燃燒的房子

至於最早離開的三個主創Robert Kurvitz,、Aleksander Rostov和Helen Hindpere,他們早已在網易的幫助下成立了新的工作室Red Info。作為創作《極樂迪斯科》的靈魂人物,他們曾表示遊戲中展現的只是龐大世界觀的冰山一角,所以許多粉絲期待這個團隊能製作出真正意義上的精神續作。只可惜在被趕出工作室後,他們還沒有公佈任何有關新遊戲的消息,對ZA/UM兩位高管財務侵佔的訴訟目前也沒有什麼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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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Kurvitz

另外一個名為Dark Math Games的工作室由《極樂迪斯科》的早期投資者和製作人Kaur Kender創立,他是當年募集資金使《極樂迪斯科》得以問世的關鍵人物,也是後來被三位主創指責與騙子勾結賣掉工作室的背叛者。後來騙子組合卸磨殺驢將他也趕出了工作室,而這位老練的商人立刻一紙訴狀凍結了對方的股權,並在迫使對方退回了非法佔有的480萬歐元后選擇了撤訴。

單就遊戲的項目進度來看,這個工作室旗下的《XXX NIGHTSHIFT》是唯一一個有預告片和Steam商店頁面的遊戲,只不過從製作團隊的構成來看,粉絲們很難對它有太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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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看起來就不太靠譜的Longdue工作室,他們自稱團隊中有一些成員來自於ZA/UM,並且將製作一款以《極樂迪斯科》和《異域鎮魂曲》為靈感的RPG,但它目前只放出了一張概念圖,因此這個遊戲離問世應該還有很長的距離。

無論《極樂迪斯科》之前怎樣拓展了遊戲敘事的邊界,在藝術性上達到了什麼高度,行業賦予它多少榮譽,那都已經成為了往事,我們如今都看到了這個團隊的下場:動盪飄搖、支離破碎。

造成這一切的直接原因是那兩個騙子,但他們背後的力量還是那個我們耳熟能詳的大BOSS——資本。

如今的遊戲產業的確是一個資本話語權相當重的行業,幾個人幾臺電腦靠著一腔熱血,節衣縮食奮鬥幾個月就能搓出一個爆款遊戲的小作坊模式早就成為過去式了,現在已經是百人甚至千人團隊耗時數年,才能完成一款遊戲的工業時代,想要調動如此巨量的資源,除非像當年蘇聯對待電影產業那樣動用國家力量,否則沒有資本的參與幾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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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國產電影《大決戰》也是動用國家力量的產物

在市場的邏輯下,遊戲首先是商品,玩法、藝術、文化可以賦予它更高的價值,但它存在的最終意義還是為了資本的增殖。

由於在遊戲產業不可或缺的地位,資本獲得了幾乎至高無上的權力,在它制定的規則裡,工作室的創始人可以被自己開設的公司掃地出門,開發遊戲的作者會蓄意盜取他親手打造的IP,創作了一切的人一無所有,什麼都不生產的食利者反倒佔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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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看,《極樂迪斯科》團隊的故事迎來了一個充滿諷刺的結局,一個批判資本主義的遊戲,其製作團隊就像遊戲中那樣被資本所玩弄、拆分並拋棄,他們用親身遭遇證明了自己在遊戲中寫下的那些臺詞:

人性的面具在資本面前脫落。只有摘下面具,資本才能殺掉所有人——毀掉你心愛的一切。

然後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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